他在一个寒冬的早晨死了。
秋风枝头的落叶终会碾作尘泥颓败而去,他亦一样,没能逃脱却十分热恋地追踪这样的美好归宿,往日的风流韵事,坎坷跌宕,悲欢离合都归于历史的空白,犹如一坛浮着一俱尸体的烈酒埋藏的愈久愈是显示了它的执着,而这空白也愈加发黄。嬴政修地下穹宇为的是什么?他历经沙场终于做上了第一个皇帝,他亦想只有无穷匮也的子孙才能把他蜉蝣般的生命无限的延续下去,他便是一世,他儿子是二世,孙子三世,罢罢,太多,也许他还会轮回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当他的皇帝,然而这毕竟只是一个意识罢了,成与不成就在一念之间,所以他必须在他的有生之年在地下做一个凭证,一个当皇帝的凭证。
人总会去追求一个这样的凭证而活着,所以人的生命总会很沉重,然而人们却很乐意地接受这种沉重。“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!”如此激情来自一种这样的沉重,泰山压顶之类亦不能阻止这种进程,也最是这种沉重把人的生命得以延续。古人有三不朽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这三不朽便是古人抑或今人都唯生命是追的。
然而当一个生命重归于泥土之后,那德功言也只能是有还无的太虚幻境罢了,孔子立中华之大儒,他当不朽,然而他的名字却成为他那五尺之躯以外的一种虚构,在某种意义上那却成了神话,没有了依附的无形之物,是什么才能把这种生命的沉重融化消解?
如果生命可以说成出生到死亡的过程的话,他的生命过程中没有这种沉重,他的生命宛如那生生不息的草木虫鱼,有扶摇春风中的自得,也有矗立高空的自逸,更有畅游于自我世界的快慰,然而这种自得自逸快慰绝对没有那种沉重。
他却陷入另外一种囹圄,另外一种沉重,活命的沉重,这却造就了他一生的全部过程,全部悲剧,没有始终,没有结果,以至他到死的关头都未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谁,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。
他并不是始终没有了生命中的沉重,那沉重是被另一样取代了,他的存在也变得飘渺了,当另外一个时代,一个自觉沉重的时代到来时,他无疑是要被排斥在外,于是他又不得不追求那种归宿,很不情愿的接受那种结局。
别去离兮!归去也来兮!
是为序。